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每当吟起毛泽东主席这铿锵激越的词章的时候, 五十年前红军翻越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六盘山的战斗情景, 就浮现在眼前。 1935 年9 月18日,我们红四团突破天险腊子口后, 趁着兰州方向的敌人惊慌失措的当儿, 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挥师东进,到了哈达铺。 在哈达铺休息了两天。 在这期间, 按照毛主席的指示, 红军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 下辖三个纵队。 我们四团编为陕甘支队一纵队四大队。 陕甘支队出了哈达铺, 连续急行军, 3 天跑了 200余里, 到了一个名叫鸳鸯镇的地方, 同志们顾不得吃饭, 倒下去便睡着了。
拂晓我们接到命令, 要我们立即行动渡过渭河。 从宿地到渭河边还有几十里山路。 晨雾蒙眬中我们上了路。 由于路窄, 地面又滑, 忽而爬山忽儿下坡, 停停走走, 走走停停, 耗去了许多时间。 但听说要过的渭河, 就是姜太公钩过鱼的那条河, 又给自己的行动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产生了一种喜悦的心情。 在行军路上, 我就听到两个战士边走边嘀咕,一个说:“咳, 渭河这么有名, 准比大渡河、乌江大多了, 一定挺险要!”
另一个说:“我琢磨, 姜太公钓过鱼的河, 准是风景好的地方。”
不久, 渭河摆在我们面前了。 它既无天险可言,也没有秀媚的景色。 由于这里是上游, 河面虽宽, 水却不深, 一声令下, 战士们就卷起裤腿趟过去了。 渡过渭河, 战士们的神秘色彩也全都消失了。 我有意跑到那两个战士跟前, 逗笑地说:“怎么样, 这姜子牙钓过鱼的渭河?”
他俩几乎同时回答说:“不怎么样, 政委。”说罢,其中一个又补充道:“可见当年姜子牙钓的鱼不会太大, 我们踏着水就过来了!”
我们继续前进, 忽然正前方远处传来了哒哒哒的机枪声。 这时, 三纵队——中央直属队, 在陕甘支队参谋长兼纵队司令叶剑英和纵队政委邓发同志的率领下从后面赶上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毛主席。 再一看, 彭德怀司令员早就立在山坡上拿着望远镜在观察了。
毛主席看了看远方, 又仔细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枪声。 他十分镇静, 仿佛登临一个风景点, 正在欣赏周围的山山水水。 一会儿,彭德怀同志走了过去问道:“主席, 你看怎么样?”毛主席笑笑, 说:“我看不是敌人的主力, 随便派两个连出去, 放两枪, 吓吓他们, 他们不敢怎么样的。”果然不出毛主席所料, 我们的小部队才放几枪,敌人的枪炮声顿时哑了。“毛主席真是料敌如神啊!”“看, 毛主席一句话, 就把敌人制住了。”津津乐道的战士们一边走着, 一边称赞着。 毛主席的指挥才干我们真是佩服极了!自遵义会议以后, 又和第一、二、三次反“围剿”一样, 率领我们红军攻关夺隘, 冲破重重险阻, 夺取一个个胜利。 哪次战斗毛主席不是高瞻远瞩!“四渡赤水”可说是个典型的例子了。 当时, 敌人仗着人多势众, 耀武扬威,恨不得一口吃掉我们, 毛主席对此了如指掌, 带领红军扬长避短,几个来回, 就把敌人搞得七零八落, 成了战争史上的奇观。 当然这是毛主席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 掌握了战争的规律, 把马克思主义的军事辩证法和中国革命战争的实践结合起来了的缘故。 所以,毛主席在红军中享有很高的威信。 跟随毛主席北上抗日 , 我们始终充满着胜利的信心。 我们过了漳县继续东进, 巍巍的六盘山遥遥在望了。 六盘山地跨宁夏、 甘肃两省。 进了六盘山, 风光、气候, 居民着装及住屋都与南方迥然不同了。
首先见到的是田野, 是一片连一片的黄土, 见不到砖砌的房屋, 当地群众都住在山边挖的窑洞里。在集镇上偶尔见到的一排排房屋也都是黄土垒的。无论树枝、房屋, 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黄土。 放眼一看, 到处都是黄的, 色彩单调极了, 但是走进暖和的窑洞, 对我们这些穿着单衣的红军来说, 可以说得上是一种享受了。 尤其那热烘烘的土炕,真叫我们这些南方籍战士感到新奇和满意极了。 至于那黄黄的小米, 吃起来没有大米那么习惯, 可总比雪山、草地上吃野莱、青稞面强过不知多少倍。 总之, 西北高原留给我们的印象是豪放、单调、庄严。 这一带的城镇, 苍老残破的城墙与我们在西北高原上见到的其他城墙一样, 都是用黄土筑垒起来的。 衰败的城楼竖在半空, 老鸦成群结队地在上面起落, 更显得孤独。 城里只有些小店铺, 悬空高挂着古意盎然的招牌。
天已寒冷, 我们还穿着单衣。 越过西兰公路后, 我们兵分 3 路前进。 我们纵队是右路, 正好碰到比一个团还要多的敌人, 但一接火, 他们便逃之夭夭。 这些家伙实在不经打, 一触即垮。 招来战士们一阵阵的嘲笑。 10 月 7 日下午两点, 我们的队伍正向六盘山进发, 通信员策马奔来, 迫不及待地在马上报告说:“队长、政委, 纵队首长请你们马上到前面山上去!”
我与王开湘同志立即跳上战马, 快速向前, 越过一个山坡, 只见纵队首长站在那里, 聂荣臻政委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凝视着前方, 聂政委左边站着的是林彪, 左权参谋长正举着望远镜在仔细观察。 再一看,毛主席也站在山坡上, 昂首远望。 他穿着一件蓝布长袍子, 连日奔波疲劳, 脸庞显得消瘦多了。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棍子, 在空中点着说着什么。 他的身边站着一大队大队长杨得志同志、政委肖华同志、五大队大队长张春山同志和政委赖传珠同志。
自从离开哈达铺以来, 毛主席和纵队首长一起,总是带着一、四、五大队走在前面, 部队每天的行军、作战、宿营都是毛主席和纵队首长亲自指挥的。 我们几乎天天都可以看到毛主席。
我与王开湘同志下马敬礼报告。 毛主席这时回过头来笑笑说:“好, 都来了, 现在说一说。”然后, 他指着远方说:“都看到了吧, 隘口下边有个村子叫青石嘴, 据确切情报, 那里驻扎着敌人东北军骑兵第七师的一个团, 有几百匹马, 别小看它, 我们要消灭这股敌人, 不然它拦着我们的去路。”毛主席这时转过身来, 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两块饼子, 一边把它分成几块, 一边问:“都还没吃午饭吧?”大家点点头。 毛主席爽朗地笑笑, 说:“那好, 分而食之, 打下青石嘴, 再吃好饭!”说完将饼子分给大家。 我们每人从毛主席手里接过一小块, 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 毛主席一边嚼着饼子, 一边说:“一定要消灭他们, 搬开拦路 石, 一大队、五大队左右迂回, 由四大队直接冲锋!”然后他又转过脸来, 看看我与王开湘同志, 说:“四大队是有名的英勇冲锋的红四团嘛, 要发扬你们的特点, 动作要快、要猛、要狠!”“是, 一定遵照毛主席指示, 猛打猛冲!”
这时毛主席从警卫员手中接过水壶, 拧开壶盖,倒了一点水在壶盖里, 递给我们, 说:“你们每个人喝一口吧, 喝完了, 就去打!”“是!”我们接过水壶盖, 仰起脖子, 将盖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待我们一个个喝完, 我望望纵队首长, 问“: 首长还有什么交代的吗!”纵队首长摇摇头, 说:“没有, 照毛主席的命令执行。”毛主席痛快地说:“那好, 交代完毕, 分头行动, 我在这里看着你们打!”我们辞别毛主席, 骑上马, 挥鞭策马, 一会儿便回到了大队。 虽然 10月西北高原的秋风尖利, 可心里暖洋洋的。
同志们一听说有仗打, 而且是毛主席亲自指挥,还听说毛主席特意提到了我们是有名的英勇冲锋的红四团, 鼓励我们发扬过去优良的战斗作风, 大家的情绪可高了。 在我们召开的动员会上, 纷纷表示一定要打好青石嘴这一仗, 决不辜负毛主席的期望。
不用我们再多说什么, 部队便斗志昂扬地投入了战斗。 我们以飞快的速度, 悄悄翻过垭口 , 正面接近垭口下的村庄青石嘴。 这时一大队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北边迂回插到青石嘴后边, 五大队迂回到南边, 截断平固公路, 形成了一个钳形包围态势,敌人骑七师的这个团便成了瓮中之鳖。 一声枪响,我们大队分路出击, 一齐压向敌人。 伴随千百人的喊杀声和枪炮声, 我们很快冲进了青石嘴这个山村。 这时敌人正在房子里吃饭, 企图冲出来抵抗, 但我们的部队已冲到附近, 几百匹马系在村头来不及解, 敌人就被我们打死的打死, 缴枪的缴枪, 那膘肥高大的战马, 自然也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战斗不久, 我们 3 个大队就胜利会合了。 这次战斗出其不意, 攻其无备, 干净、利索地歼灭了敌人,显示了红军领袖的指挥天才和战士们的英勇善战。我们把缴获的花名册拿来一对照, 人员马匹一点不少, 还意外地发现多出了 10 余辆马车的子弹和军装, 还有大批的布匹。 原来, 这是“西北剿总”送来的东西, 这里的敌人刚刚收到。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还未来得及享用, 就全部“移交”给我们红军了。 战士们看到这么多的战利品, 高兴极了。 我们长途远征,从老根据地出发时带出来的马匹、子弹、布匹沿途不断消耗, 早就所剩无几了, 又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补充, 这次战斗的战利品解决了我们当时的大问题。
缴获来的马匹, 后来按毛主席和纵队首长的指示, 一部分交给一纵队侦察连, 大部分交给了纵队,由纵队组建了红军的骑兵侦察连。 我们的骑兵侦察连有了那么多马匹,“气”可“粗”了, 以后又逐步扩建, 组成了一个骑兵营。 那些军装、布匹, 我们留下少量的, 其余的都按照纵队首长指示上缴和发给了伤病员。 至于那些俘虏, 经过政治思想教育, 说明我们红军的宗旨, 凡是觉悟过来的都高高兴兴地自动参加了红军。 这一仗 3 个大队配合行动, 打得真漂亮, 为红军胜利地越过六盘山扫除了障碍。
战斗结束后, 纵队命令我们大队向白杨城方向前出 20里宿营, 第二天准备占领白杨城。 翌日早晨5 时, 我们就向白杨城出发了。 走了一段, 天蒙蒙亮的时候, 便衣侦察员跑来报告, 说:“前面发现敌人,正向我们这边走来, 离我们只有三四里路了。”我和大队长王开湘同志立即登上右边的山头, 只见它和左边那个山头夹一道川 , 川道上, 敌人沥沥拉拉拖着一条很长很长的队伍, 人数还真不少。 看样子敌人还没有发现我们。 经研究, 我们决定布一个口袋, 给敌人来个伏击。 命令机枪连和一个步兵连占领右边高地, 另一步兵连占领左边高地, 等战斗一打响, 让他们从两边用火力压住敌人, 我们再用两个步兵连和一个侦察连对着敌人的行军队形猛冲,首先冲垮它, 然后再一鼓作气地猛追。 很快, 左右两边山上和川里枪声大作。“冲啊!”山谷里顿时腾起雷鸣般的喊声。
别看敌人不少, 全是些不中用的家伙。 我们乒乒乓乓一打, 再加上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他们就懵了。 这时, 我们顺着川道压下去的步兵连和侦察连,真像猛虎扑羊群似的, 势不可挡, 不到半个钟头, 就结束了战斗。 一清理战场, 才知道整整消灭了敌人一个团。 找俘虏一问, 才清楚, 他们是甘肃邓宝珊的队伍, 整整两个团, 3000余人。 他们是奉命从庆阳出来去加强青石嘴东北军骑兵师的, 可惜还未到达目的地, 就撞在我们的枪口上了。 敌人后面的那个团,听到这里枪声激烈, 顺着来路, 一溜烟逃之夭夭了。
被我们抓住的一个军官说:“谁也没有想到你们红军来得这样快, 我糊里糊涂就当了俘虏。”
我们还没来得及向纵队首长报告, 聂政委和朱瑞主任就骑着马赶来了 。 聂政委勒住马缰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和敌人遭遇了, 战斗已结束, 消灭了敌人一个团,”我说。 聂政委、朱主任似乎不大相信。 聂政委疑惑地问道:“一个团? 都解决了?”“对。 歼灭了一个团, 敌人后面还有一个团已掉头向庆阳方向跑了!”我又补充道。 纵队首长感到意外。 原来, 这个仗, 是个遭遇战, 我们也没有思想准备。 我和王队长接着又陪聂政委和朱主任看了看抓到的一大群俘虏和缴获的武器, 他们这才相信我们的话是真的, 也都高兴地笑起来。 然后又命令我们, 把俘虏和缴获的武器交给后面的部队, 继续向目的地前进。
这时红日高照, 风轻气爽, 部队的士气非常旺盛, 行进在黄土高原绕来绕去的道路上。 刚刚发生在白杨城附近的这场战斗, 像个插曲似的成了大家纷纷议论的话题。 战士们举着的火红的旗帜迎风招展, 队伍像奔腾的铁流涌向前方, 此情景真是壮观之极。
我们翻岗越沟, 离白杨城越来越近了。 白杨城是个小城, 城内总共约 50户人家, 有几家店铺, 有卖香烟、杂货的, 有卖茶叶、黄豆炒粉的, 也有卖馒头、糕点的。 我们在镇子外边刚要休息, 忽然听到嗡嗡的飞机声, 部队连忙疏散防空, 可是目标仍然很大。这主要是因为在黄土高原, 没有什么遮盖, 加上前一天青石嘴战斗中缴获一批高头大马, 今天又消灭了邓宝珊一个团, 早就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敌机临空后, 肆无忌惮地向我们的部队俯冲。又扫射又投弹。 我们只听到轰轰几声巨响, 接着感到地动山摇, 人喊马叫, 有的同志负了伤, 有的战马被炸死了。 这一天的战斗实在紧张, 我们也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白杨城的全貌, 就匆匆离开, 继续朝陕北苏区前进。
——选自《峥嵘岁月 ——民主革命时期中共银川党史资料》中共银川市委党史研究室编, 2006 年12 月 。